27年,儲存如何管理好一座大學禮堂陳菊弟,1952年生,上海人,在相輝堂做了27年的管理員,有時候,學生會請他給正在排練的戲提提意見。 晨報記者 楊眉 1981年的秋天,陳菊弟(左二)剛剛來到複旦大學的綠化組,他挺喜歡這份工作的。/受訪者供圖相輝堂二樓,陳菊弟以前的辦公室。有活動的時候,這個房間又變為學生的化妝更衣室。/晨報記者 楊眉 星期日周刊記者 顧箏 2009年,複旦大學相輝堂,學生們上演話劇《暗戀桃花源》。海報上說,會有一個神秘人物加盟演出。 那會是誰?大家交頭接耳,暗暗猜測。 演到最後,一個中年男人走上舞台,問:“你們怎麼還沒排練好? ”“是陳堂主啊。 ”相熟的同學在舞台下會心地笑起來。 陳堂主,便是在相輝堂做了27年的管理員陳菊弟。 27年來,他第一次在舞台上演他自己。戲中,他說了一句台詞:“5分鐘,5分鐘,我這輩子有多少個5分鐘。 ”7月中下旬,我們拜訪了這位大學禮堂的管理人。 採訪的那天,陳菊弟帶我們重回了相輝堂,這是他去年退休之後第一次回去,“在這裡,有很多記憶,我什麼都能回顧。但不管做什麼,人都會要離開自己的崗位。 ”複旦學生的紅毯畢業典禮,陳菊弟是高票當選的嘉賓7月18日,學生們開始享受暑假時光,複旦大學的校園內,有一種寧靜。 天氣很好,陳菊弟站在食堂門口等待。他中等個子,人比較壯實,短袖T恤束在西褲內,穿著打扮和前一個月走“紅地毯”的時候風格相似。 6月25日,是複旦大學的畢業晚會。這次畢業晚會,由學生提名和投票選出紅毯嘉賓,陳菊弟高票獲選。 接到邀請電話時,他很吃驚。作為相輝堂的管理員,畢業典禮陳菊弟看過好多年,但他沒想到一個普通工人也可以走上紅毯。 為了參加這場特殊的儀式,陳菊弟特意買了新衣服——帶領子的T恤衫,還提前一個多小時到達會場“熱身”。 “那天我很緊張啊,路都不會走了。”他自嘲。他的樣貌打扮看著都顯年輕,看上去四五十歲的樣子。其實他61歲,進複旦大學後勤部工作滿31年,去年剛剛退休。 我們沿著校園內的林蔭道往前走,路上相熟的人和他打招呼,“堂主,今天怎麼過來了?”“記者要採訪,帶她去看看相輝堂。”陳菊弟擔任相輝堂管理員整整27年,學生和同事們給了他一個別稱——“陳堂主”。“那些是電工班的人。”他介紹說。 很快就走到了相輝堂,這座1947年初夏在廢墟中拔地而起的兩層樓老建築,一直以來都是複旦師生集會和舉辦活動的重要場所。這個暑假它被封閉起來,等待修繕。 陳菊弟熟門熟路地走到後面的一扇小門前,拿著借來的鑰匙打開門。過去的每一天早上七點多他都騎著自行車(近幾年改成電動車)從家里出發,十多分鐘到達這裡後把車停在樓梯下方,然後就打開門,開始上班。 正準備修繕的相輝堂內蒙著一層灰,有一種許久不用的凌亂和破敗。這是陳菊弟自退休之後第一次進來,二樓的一個大房間曾是他的辦公室,學生會來這裡向他遞交相輝堂的使用申請。有活動的時候,這個房間又變為學生的化妝更衣室。 樓梯口有一個才幾平方米的小房間,有自來水有熱水瓶,一根晾衣繩上還掛著陳菊弟當年穿的工作服。“在相輝堂開大會的時候,我就在這裡燒水泡茶,準備好之後放在主席台上。咦,這根橫樑怎麼還在這裡?”陳菊弟看到了角落里倚牆而放的一根棍子。“這是什麼?”“那次研究生們演一個話劇,是五十年代的那種戲。他們向賣老式家具的店里借了一張床,後來把床的這根橫樑落在這裡了。我給劇社的學生打過好多次電話,讓他們來拿,可他們一直說沒空,沒來拿。”星期日周刊記者(以下簡稱“星期日”):堂主,我挺好奇的,作為一名禮堂的管理員,每天是怎麼工作的?這種幫學生保管失物,也是你工作的一項內容? 陳菊弟:是啊。每次活動結束,打掃的時候我都要撿到很多東西,照相機、手機、手錶、飯卡、演出服、鞋子、襪子……什麼都有。我把這些東西收集起來,一一登記好,然後放在抽屜里等學生來認領。領東西之前,我會查看一下他們的學生證,做個記錄,如果是同學來代領的話,就要打電話做確認。 星期日:我是為找“服務上海三十年”的人而來採訪你的,你怎麼看這個? 陳菊弟:其實沒什麼好寫的,這只是我的工作而已。工作做不好,到哪裡都不行的。我怎麼能叫“服務上海”呢?我最多是為複旦大學,為學生服務而已,不好說這麼大的。為上海服務的人很多,很多人做的事都是看得到的,我只是在這裡開門關門掃地,誰不會做?只是這個工作找到了我,我就想我應該怎麼做好,不要出任何事。這三十年就這麼過來了,我覺得我對學校和學生也負責了。 星期日:今天你在退休之後重回相輝堂,有什麼樣的感覺? 陳菊弟:你說要採訪我的時候勾起了我很多往事,在這裡我什麼都能回顧,有很多記憶。不過這禮堂對我來說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,我不可能一直在這裡,不管做什麼,人都會要離開自己的崗位。 年紀輕輕,掃地開門也沒啥,就是太孤單了陳菊弟開始擔任相輝堂的管理員,也是離開了自己以前的崗位。 1981年,29歲的知識青年陳菊弟頂替父親,進入複旦大學後勤部工作,一開始,他被分配在綠化組。 星期日:在綠化組要做什麼事情? 陳菊弟:日常工作要鋤草、修剪,有的植物要修成圓的,比如瓜子黃楊,有的一排植物要修成一樣平,不能這邊高,那邊低,都要靠自己手上掌握。 星期日:你怎麼學會做這些? 陳菊弟:有師傅帶的,他們會親手做一遍,我就在旁邊看,看了之後再模仿操作。剛開始修剪的時候,我修剪第一棵植物,一般會剪得高一點,這樣萬一後面剪得不一樣齊了,還有餘地可以修,還能達到一直線。到現在,給我一把剪刀,我還能把一棵瓜子黃楊修成一個圓球。這些日常工作都還是比較簡單的,我覺得比較難的是挖樹。一群人一起工作,一棵樹的直徑、半徑多大,要怎麼挖,都要考慮。 星期日:挖樹也有技巧? 陳菊弟:樹坑挖得太小了,根部斬掉太多,就容易死。挖得太大了,根部留得太多,你搬不動,而且沒有這個必要,所以需要計算出一定的尺寸。尺寸計算好了,畫出一個圓圈,大家就要在這個圓圈的位置上挖,是要一點點斜著挖進去的,以免把樹根挖壞了。挖樹也很有時間講究,你注意一下,現在這種季節是看不到移樹的。 星期日:夏天不行?挖了樹要死掉嗎? 陳菊弟:在挖樹的時候,樹的一些老根須是被捨棄掉的,移出來剛種下去的時候,根須還沒長出來,得靠樹裡面的養分供給樹生長。夏天陽光足,太陽曬了水分蒸發,靠根須吸水又慢,這樣樹肯定種不活。所以移樹一般都是在春天,開春了,雨水多,太陽不烈,樹能慢慢生長,等到兩個月後夏天來了,根須已長好,就能對抗酷暑了。 星期日:綠化組,其實是很有技巧的,學習這些技巧對你來說難嗎? 陳菊弟:在農村的時候我就有這方面的知識了。當時在綠化組工作的時候,有的同事會說很累,可是對我來說,在這邊工作一天還不如我當時插隊落戶在黑龍江工作一小時呢。我們幹活要鏟地,要收割,那時候還沒有機器呢。一個上午鋤草鋤不到頭,因為一條壟就有三里地,而在綠化組挖一棵樹才幾鍬而已。有過去十年在黑龍江農村的工作經驗,到綠化組工作後,很多東西,老師傅一講,我就知道了。其實這些東西,只要有心,自己肯學都是可以的。 星期日:你是有心、肯學的那種人? 陳菊弟:單位派我工作,我不知道能幹多長時間,幹不好,學不會,我以後到什麼地方找工作?吊兒郎當的,不愛學習,人家一棵樹能挖好,我如果挖半天都挖不好,還挖得亂七八糟,把樹都挖死了,人家會怎麼說你?那時候我們年紀輕,在農村也鍛煉過,就想好好地幹,想好好幹一輩子。這就是生活,我是要靠這份工作生活的,幹不好,到時候工資拿不到,人家不用你,把你辭退了,那怎麼辦?你總歸是想在一個單位幹好的。 在綠化組工作了三年,有一天領導對陳菊弟說:管相輝堂的老師傅要退休了,你去接他的班。“我在綠化組幹得好好的,去相輝堂幹什麼?去那裡我又能做什麼?”他滿心不樂意。 可是這是一項人事調動,對於陳菊弟的情緒,領導讓他回去考慮兩天,想通了再來。陳菊弟最後的決定是:“去就去吧,到哪裡不是幹?”陳菊弟還記得他去報到前不久,美國時任總統里根訪問複旦,在相輝堂做了場演講。當時為了迎接里根的到來,相輝堂內築起了斜坡,並換掉了使用了三十多年的長條椅凳,改成一張張嶄新的座椅;頭上的大吊扇也被空調代替,相輝堂成了全國高校里第一家擁有空調的禮堂。 去相輝堂做什麼,陳菊弟不知道。“你去跟著師傅學就行了。”領導告訴他。 進了相輝堂,陳菊弟問師傅,才知道了管相輝堂要做的事情是——掃地、開門關門、安全管理。 星期日:你來到相輝堂工作,最初的感受是什麼? 陳菊弟:我感覺太失落了,在哪幹都挺好的,到這裡邊來,而且幹的是掃地工作。工作倒是不怕,掃地、開門也沒什麼。但想想我年紀輕輕的,就要在這裡工作,心裡肯定有點想法。而且我感覺,這個工作,太孤單了,就我和師傅在一起。 星期日:師傅是怎麼樣的人? 陳菊弟:挺忠厚老實的。 星期日:你們兩人在一起工作,這種孤單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的? 陳菊弟:我們兩人在一起總要說說話,因為找不到人,你再不講點笑話,就會很鬱悶。可說實話,我和師傅年齡相差太多,我們兩人沒什麼話好說。他和我父親是相識的,就和我講講父親的事情,再講講我,叫我好好幹,說在哪裡幹都是一樣的。師傅告訴我這個地方也是很重要的,因為是學生的主要活動場所。那時複旦大學也就這麼一個大禮堂,開會、做報告、上大課都在這裡。時間長了,看著也挺熱鬧,我要做的事情也挺多的。 “陳堂主”的規則 陳菊弟被學生稱為“堂主”,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到了相輝堂地界,一切都得聽他的。 很多學生社團都會到相輝堂來舉行活動,在前期溝通中,陳菊弟會很明確地告訴他們:“哪些你們能做,哪些你們不能做。”複旦大學畢業生邢悅還記得2000年去和陳菊弟接洽場地的情形。那時他是複旦大學球迷協會會長,當時正值歐錦賽,協會想提供一個集體看球的場所。活動經過學生會審批之後,團委的老師對他說:“你去和相輝堂的陳堂主溝通一下場地使用的情況。”這是邢悅第一次見到陳菊弟,當他把活動的情況介紹之後,陳菊弟提了很多規則,有一條,邢悅至今印象深刻——不能大聲喊叫。“他說相輝堂是木質結構,時間久遠,別把它喊塌了。”由於有時差,看球都在晚上10點開始,有時看到凌晨兩點,有幾次是通宵,到早上六點半。邢悅記得,雖然陳菊弟一開始定了嚴格的規則,但實際操作過程中還是比較人性,他對於球迷激動的喊叫也能理解,只是在聲音實在太大的時候會提示大家輕一點。 這就是陳菊弟最日常的工作,協調出借場地,管理這個迷你倉地,然後在活動結束的時候打掃、關門。“後來收尾總是他收的吧,我們沒有鑰匙的。”邢悅說。 星期日:相輝堂的管理工作,我想和綠化組一樣,也是有技巧的,它不只是掃地、開開門這麼簡單吧? 陳菊弟:一開始是這樣,沒什麼技術的。掃地大家都會掃,但掃地就是掃得好壞、掃得快慢、掃得幹不乾淨的問題。以前我掃地很慢的,後來自己摸索摸索,掌握了要領之後,就掃得很快了,整個禮堂我一個人掃地只要兩個半小時。 星期日:怎麼掌握的技巧? 陳菊弟 (拿起掃帚和簸箕):我喜歡蘆花掃帚,相輝堂座位多,蘆花掃帚軟,角角落落都能掃到。我給你演示一下。相輝堂內共有970個座位,左、中、右各一列,中間那列共有34排,每排10個座位,左右兩列各有35排,每排9個座位,共有4個走道。 一開始的時候,我從第一排的左邊掃到右邊,垃圾聚集在中間的走道里,再從後一排的右邊掃過去,垃圾又聚集到邊上的通道,全部掃過之後,垃圾堆得到處都是,我再把它們集合起來。掃完整個禮堂,一上午時間用去了,而且很麻煩,我想這樣不對,就自己動動腦筋。現在我掃地的辦法是,對於左右那兩列,我先把第一排的垃圾往後一排推,然後從第二排的邊上開始掃起,把這兩排的垃圾聚集到中間走道,然後再重複,把第三排的垃圾往第四排推……這樣的好處在於,最後所有的垃圾都聚集在中間的兩個走道中,歸攏起來很方便。有時我早上打掃禮堂的時候,已經有學生在排練了,那麼我就提醒學生,請他們走邊上的走道,留出中間的走道給我,那麼垃圾也不會被踩得到處都是了。 星期日:琢磨出了辦法,掃地的時間比以前減少了,這就是你每天的打掃任務? 陳菊弟:掃完禮堂之後,還有廁所、樓梯都要打掃。廁所以前沒有自動閥門,只有一根拉繩用來沖水,而且在最後一個蹲坑位那裡。有時學生用了廁所之後忘記沖,聚集多了,就容易堵塞。後來用了自動閥門之後就好多了。 星期日:自動閥門是你自己裝的? 陳菊弟:不是,我叫修建科來裝的。我讓他們幫忙按一個自動閥,水箱里的水滿到一定程度,就會自動沖水。不過水不能放太快,太快太浪費,把水放小一點,一般是20分鐘左右,水滿了以後就沖了。 星期日:大家叫你陳堂主,知道你管著相輝堂,但具體每天在做什麼都不知道,其實是有很多細節和門道的。 陳菊弟:這就是在工作當中一點一點摸索,做了多長時間摸索出來的我不知道,反正工作上面的事情就靠每天這麼幹幹出來的。其實摸索出來,對我自己是有好處的,工作時間短了,禮堂也打掃乾淨了。如果我一直打掃得很慢,學生已經來排練走台了,我還在打掃,又要管著他們,這是很有衝突的。我一定要在演出之前把禮堂弄乾淨,這樣學生或觀�進來,看到一個乾淨的面貌,內心才會高興,否則進來看到那麼髒,心情也不好。 就像邢悅所記得的,每次學生來租借相輝堂的場地,陳菊弟都有很多規則。“我是越做越怕。”年輕的時候,學生活動要借場地,陳菊弟還覺得很有趣很好,做的時間長了,瞭解的各種安全信息多了之後,他就怕自己管理的相輝堂著火,越發不敢掉以輕心,“相輝堂是木質結構老房子,一個疏忽可不得了。”當學生社團來向陳菊弟租借場地時,陳菊弟首先會問他們:“你們的活動準備怎麼做,有沒有外面請燈光師來,如果請了,他來的時候務必叫我一聲。”因為陳菊弟必須要和燈光師進行溝通,告訴他各個插座能負荷的安培數是多少,請他們安裝合適的燈泡,同時嚴禁他們在非常靠近幕布的地方安裝燈泡,以防無法散熱而導致著火。關於電的使用,陳菊弟會和學生不斷地進行溝通,他雖然不是電工,但在電工來維修的時候總是請教,所以他對相輝堂內的電路都非常瞭解,知道學生要用什麼樣的電,該提供什麼樣的開關。“地燈會有鐵架子,我會要求他們再用磚頭墊著,不能直接架在地板上,因為地板上有油漆,時間長了容易化掉會破壞地板,也容易引起火災。這些並不是我剛工作的時候就會的,是工作經驗告訴我的。”學生爬上木梯,要搭橫幅。陳菊弟說:“你這樣危險,我告訴你怎麼搭。”他給學生一根長的竹竿,用繩子綁在橫幅的上邊,綁好之後兩邊一拉就升上去了,而且橫幅的中間也不會耷拉下來。碰到要在舞台上空掛東西,陳菊弟也不讓學生爬高,他自己拿出一個鋁合金的升降梯,自己爬上去掛。這個梯子是後來添置,添置的物品還包括10多米的電線,用來連接電腦和投影儀,還有各種接線板等。“我們提供了場所,也要提供一些相應的設備,否則有些東西學生買了用一次也用不上了,浪費。”學生們頗為佩服這個有經驗的陳堂主,有時會叫:“堂主,你幫我們看看這部戲,給我們提提意見。”有些事情,是陳菊弟嚴令禁止的。學生要在座位上貼上座位號或名字,用雙面膠貼,陳菊弟馬上讓他們撕掉,因為雙面膠貼上之後再撕掉,會留下痕跡。陳菊弟教他們用透明膠貼,有時貼在幕布上的字,就用大頭針或別針別起來。相輝堂內不能有明火,有一次學生畢業典禮買了一個大蛋糕,在上面插上蠟燭。陳菊弟說:蠟燭不能點。學生有點不明白,點在蛋糕上,有啥關係?“明火在相輝堂裡面,在舞台上絕對不能有,你在這裡就要聽我的規矩。”陳菊弟對於這些安全規則是非常堅持的。 相輝堂的閣樓,陳菊弟演示如何使用電影放映機。以前每逢放電影,陳菊弟要跑上跑下忙一晚上。但他喜歡這種忙碌,喜歡禮堂里坐滿時而安靜時而歡笑的學生。/晨報記者 楊眉□1977年前後,在黑龍江嘉蔭縣插隊,建設當地水電站。今年8月初,退休後的陳菊弟又回到那裡去看看。/受訪者供圖 星期日周刊記者 顧箏 上接B8、B9版 “一個人,太孤單了。”剛開始做相輝堂管理員的時候,置身在有著970個座位的禮堂內,陳菊弟的心裡空落落的,孤獨感一點點在心裡冒出來。 還好,熱鬧漸漸來了。 陳菊弟指著相輝堂邊上的一個小房間說:“那時,碰到要放電影的日子,這裡就是賣票處。掛出牌子,寫上放映時間、片名。”一般是五點半的電影,早早就會有人來排隊買票了。“那時候我們放電影很勤的,一個星期要放兩場。”陳菊弟的放電影技術,是在管了相輝堂之後向師傅學的,學了幾次,後來就由他來操作了。 相輝堂的電影放映機是1970年代的老機器,松花江牌,我們爬上閣樓上小小的放映室內,看到那兩個機器還沉默地矗在那裡,積滿了灰。 星期日:放電影你是怎麼學會的? 陳菊弟:師傅教的。他演示一遍,告訴我片子如何銜接,片頭片尾怎麼處理,他教一遍我再自己試一遍就會了,那時我們都是互相教的。 星期日:那時碰到要放電影了,你要做些什麼事情? 陳菊弟:下午我要先把片子拿出來放在機器上先倒片,檢查之後裝好。那一天我就不回家吃飯了,早早地在食堂吃好晚飯。5點左右我就走入操作間,把電影放映機預熱,打開音響放音樂,檢查機器,裝好片子。一切準備工作做好之後,我就走下操作間,5點10分開門檢票了,學生陸陸續續進來,我再查看一下安全問題,順便做領票員,把學生領到自己的位置上。 電影放映前,我會再檢查一下禮堂,看看有沒有安全隱患。之後我就走進放映室,準備放電影。最初是完全手工操作的,需要兩個人一起放,一人控制一台機器,放上電影膠卷。最初一盤膠卷只有10分鐘,到快放完時,機器會有信號提示,這時另一個人要趕快把另一個機器上的膠卷準備好,銜接好,以保證電影情節順利往下走。電影膠卷最後有一個黑點,如果下一個沒銜接好,觀�會看到一個黑點晃過,然後再看到接下去的內容。 星期日:我就記得小時候看電影的時候,有的時候電影會出現一段空白呢。 陳菊弟:那是放映員不專心,接片接得不好。前一盤膠卷從信號出來到結束,只有10秒,後一個準備的人得很專心,否則就會出現接片不好的問題,出現誤差。後來電影放映機技術有了革新,由電影公司的人來把機器改裝成半自動的,一盤電影膠卷,增長為20分鐘,這時就由我一人來操作機器了。電影放起來的時候,我總還要抽空到禮堂里看一下,看看是否有人抽煙。自己估摸算著10多分鐘了,再跑回放映室處理片子。如果看到片子有壞掉的地方,還得再處理一下。 1980年代,電影放映機可沒有積灰的時間。可是到了1990年代,電影就放得少了,一周才一次。再後來,學生有了更多看電影的渠道,相輝堂電影院也漸漸落寞了。完全不放電影,陳菊弟記得是在2005年複旦大學百年校慶前後。“電影不放了,好像少了樣東西,變得有點單調了。以前那些放電影的日子可是很興奮的。”“你在相輝堂,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?”“我想在這裡看一部完整的戲。”陳菊弟在相輝堂內找了個位子坐下,“喏,這個位子是看演出最好的位子了,六排中間。”星期日:你想看一部怎麼樣的戲? 陳菊弟:我想看一部有意義的戲……我也不知道看哪部。 星期日:什麼對你來說是有意義的戲? 陳菊弟:就是那種描述在生活中碰到挫折,然後創造自己,同時講述人和人之間如何真誠接觸、交流的戲。我覺得現在社會中人和人的關係沒有誠信,很多人並不是想著如何把工作做好,而是勾心鬥角。 星期日:你對現在社會的人際關係似乎有點失望。你管相輝堂管27年,雖然只是管著一座禮堂,但在禮堂里不同的戲上演過,不同的人登場過,和你打過交道,我不知道在這幾十年的變化中,有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事嗎? 陳菊弟:1980年代,活動還沒有那麼豐富,演唱會什麼的都還沒有呢,學生活動只是話劇和舞蹈。那時的學生很樸素,真實,做事也很誠實。他們來借只禮堂的時候對我很尊重,說話客氣。排練的時候他們往往還帶著書,抓緊休息的時間看書或看劇本。我和他們很談得來,有時間交流的時候他們會告訴我自己是從哪裡來的,讀書之後想怎麼發展,人生想朝哪個方向走。我感覺那時的人和現在的感覺不一樣,和他們相處心裡很踏實。1990年代,我和學生說話就沒以前多了,我怕說錯話。那時開放速度很快,大家的思想都不一樣了,很多事情,我們的看法會有不同,他們會反駁我。1990年代,學生辦了很多社團,活動也漸漸地多了起來,以前從沒有過的時裝表演也有了。 進入新世紀之後,活動更多了,還有很多大型活動,學生會請外面的個人或團體來演出。給我的感覺是,好像不用讀書的,一直在搞活動。禮堂很忙的,幾乎每天不閑著,有人來走台,有人來彩排,有人來進行舞台佈置。我也很忙,安全工作抓得很緊,這時的學生就像小孩一樣,要父母管著。 星期日:聽上去各個時代都有不同,那你留戀很忙的禮堂,還是相對安靜的禮堂? 陳菊弟:我留戀忙碌的時候,這樣有精神。如果禮堂總是空空蕩蕩的沒什麼意思,熱鬧的時候能看到東西,能學到東西,心裡是快活的,不是死氣沉沉的,管著東西如果沒有精神那就沒意思了。當然,如果忙碌的時候還能加上1980年代的那種人際交往那就完美了。 儲存倉
- Sep 29 Sun 2013 11:52
-
訪複旦大學相輝堂管理員陳菊弟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