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FP供圖本報記者 林環 簡工博長達70厘米的刀,迷你倉明晃晃的,雙手握緊,用力一捅,僅一下,直刺受害人的腹部。得手了,38歲的古古(化名)卻沒有逃,原地坐下,用手機發了他的最後一條微博——“出事了,不過沒死人。”句末,配了一張哈哈咧嘴的笑臉圖。這是他失去自由之前的最後一條微博。言之輕巧的他,無從知曉,受害人當晚已傷重而亡。假如時光倒退,是不是有什麼,是不應被如此疏忽的?!假如時光倒退,這出慘劇,是不是可能避免發生……假如網友非“看客”“圍脖上都是看戲的!”這句話,古古在微博上寫了不止一次。他的微博有469名粉絲。這個人數,對於沒什麼特質的普通人開博,並不算少。評論22條,轉發124條,另有16個“贊”。其中,最先轉發的網友留言道:“她爸爸給你捅死了!”但殺人夜就被警方抓走的古古,已經看不到了。在這總共162條的網友回饋中,來自另一消息來源的一條微博被頻頻轉發:“萬航渡路一停車場發生血案,62歲上海男子王某接女兒回家,被38歲上海男子徐某刺死。據宣克炅稱,徐某1年多前與王某34歲女兒戀愛,後發現徐某人品不佳終止關係,徐想吃回頭草遭拒,多次威脅潑硫酸殺人。這是徐某事後留下的一條微博,其主頁滿篇威脅、恐嚇、怨憤。”其中的徐某就是本文所說的古古。今年5月,古古發微博提及輿論熱議的朱令案:“朱令固然是受害者,可關於投毒作案以及之後的刑訊,普羅大�壓根不著四六。這些人敢管千里不平,欲昭百年沉冤。可惜,我折騰了你四個月,未見一言仗義!”幸而,僅僅4分鐘之後,他補發了一條:“當然,不是全部。有人很誠懇地和我談過。”記者在少之又少的曾與古古互動並試圖勸阻他的網友中,設法聯絡到了兩位。網友“lisa_簡單就好”是其“驢友”,只見過一面,至今不知其真名。今年4月在微博上勸過他兩回,如“為了這個世上仍在關愛你的親朋”。網友“螺螄粉在上海”是位小吃店店主,開店之初在店里見過古古,至今不知兇案已發生。就在兇案前一天,她還在網上對他說:“看到你還在寫微博,也定了心神。後天我出發普陀,祈願一種力量,讓大家免于痛苦的自毀。”近日記者找到她時,她托轉達問候,並再次勸他“真正的勇者是敢於善良”。——“網友都是泛泛之交,勸也勸不到點上。沒用。”隔著看守所的鐵柵欄,古古的表情還挺輕鬆。的確。僅僅要求虛擬空間的�人不當“看客”,似乎不大公道。這個真實的世界,是不是缺少了些什麼?那些現實生活中的朋友,又在哪裡?而古古所說的 “勸也勸不到點上”,那確切的“點”,究竟是什麼?難道並非情感糾葛?假如朋友不相忘古古的朋友,顯然不多。看守所內的他,需要有人送日用品,就給了警方一個重慶朋友的手機號,托警方向此人打聽一位上海朋友的號碼,輾轉讓後者送。但重慶號碼,居然是空號。怎麼辦?細心的主審警官在古古前女友 (受害人之女)的手機“垃圾短信”里,發現了一條——“我是***的朋友,他現在想法很極端,他現在和你都很危險,我想救你也想救他。”打通後,果然是古古的另一上海朋友。他倆是技校同學,16歲相識。那一年,知青子女古古獨自從新疆回滬,初中畢業考入華東電力技工學校。採訪之前,記者揣度,這應非密友。而採訪似乎驗證了這點——“事發兩天後,我才在新聞上看到。年齡、姓氏都和他一樣,可我存了僥倖心理。但第二天,他公司同事就告訴我了。之後,我才去看了微博……”這位朋友說。朋友告知,多年來二人每隔一兩周就會見面,喝酒、聊天。今年起疏遠,改為電話聯絡。而上一個電話,是今年4月。在他眼中,古古“是個好人,肯幫助人”——有一次,古古開車時被出租車追尾,本應是出租負全責,可下車後見出租司機已50多歲,估計家庭條件不大好,反倒送了司機1000元。如是“好人”,為何還在微博叫囂,並最終殺人?朋友也承認存在立場偏向。從未見過古古前女友的他,知道古古去年面癱後希望前女友能來陪,“可她絕情,不肯”。“我想他走到這一步,是想過給自己台階下的。”朋友告知了一個秘密:發給古古前女友的短信,其實是古古借了他手機,自己發的。此前,前女友已拒接古古電話、拒回古古短信。只不過,這條假借朋友名義發出的短信,依然沒有得到回複。“假如那女孩在分手後還願意坐下,心平氣和談談,應該有辦法解決。”這是朋友的觀點。但女孩已經和他坐下談過了。記者告知。不可能吧?朋友難以置信。“假如那女孩不找到他家里和單位,可能也好辦。現在弄得他和家里、單位都有了矛盾。他對父母很愧疚的,賣了車來還父母給的買房款。”朋友又說。但他事實上甚至威脅過父母,把賣車錢索回了。記者告知。不可能吧?!朋友更驚訝了。朋友自認,已屬古古知心朋友。而還有哪些好友,他提及的正是古古給過警方的兩個名字。除此,無他。好不容易找到古古本想麻煩送日用品的那位朋友。他與古古有著更為相似的背景——同為回滬的知青子女,自幼相識,父母也相熟。“看守所?殺人??”那位朋友說,就連古古今年3月辭職一事,也只是聽說,以為是氣話,而微博更是不曾關注過。你們多久沒聯繫了?記者問。好長時間了,幾個月吧……那位朋友答。“自訴生活有些挫折。無宣泄途徑。”此話出自市精神衛生中心司法鑒定所的司法鑒定意見書。看來,記者採訪的技校朋友已是唯一能提供較多信息的“密友”了。據他分析,古古最大的挫折應是去年面癱,“打擊非常非常大。以他的口才,以前在酒肉圈里是核心人物,現在卻成了笑柄……”而可憐人的可恨之處呢?僅僅因為面癱和情感糾葛,就不惜犯下命案?退一步來說,就算打擊再大,這一年多來,竟無人能撫慰、干預?包括他最親的家人?是不是缺少了些什麼?假如家人更貼近古古反問記者:“在上海一萬多元月收入,能幹什麼?”他月收入過萬,有房有車,父母經濟獨立——這樣的情況即使在上海,也算得上體面。2012年,上海的人均收入水平為每月4692元。而據其微博,常人可以“腦補”出這樣一個故事:因為窮,古古的戀情遭女友父母反對;後他患上面癱,女友迅速另擇良木;在多次聯繫女友未果後,他逼自己文件倉上絕路。但據審訊記錄,事實大相徑庭:女友曾主動提出結婚,古古卻因自己窮等原因拒絕,故交往3個月即分手,之後面癱,聽聞女友認識了別的男人,心裡不快,常約她出來陪,卻不想復合,最終女友不肯再陪,他怒了,女友父親只好每天接送女兒上下班……古古還坦言:女方父母“沒有不滿意我的經濟條件”。他還說,以身邊朋友作為參照,他的經濟狀況算好的。但同時,他又認定:“金錢是最大的壓力。”這不是自相矛盾嗎?而這樣的矛盾,古古一直在犯。今年他決意與家人斷絕往來時,沒接聽母親打了一早上的電話,就自認是“畜牲”;然而,他對家人的惡,事實上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——古古的父母如今住在長女家中,自稱“無房戶”。他們的三房一廳,近10年前就已將產權轉給次子古古。但房子,卻被古古抵押貸款。直至母親為他收拾打掃,才驚見抵押單,痛心疾首。而這樣的噩夢,還只是剛開始。2008年,古古結婚。父母不計前嫌,借了他30萬元買房。半年多後離婚,他賣房,新買一套。2011年,房子又被賣了,父母又一次被蒙在鼓里。今年年初,不堪其擾的前女友尋到古古姐姐的電話號碼,告知騷擾及賣房之事。父母震驚之餘,苦口婆心勸,無效,就改讓兒子還30萬元,要他從賣房款中拿出這筆錢。兒子不響,幾天後租車前來,原來已賣車,分次還了父母20多萬元。可沒過多久,他氣勢洶洶返回,要全額索回。父母不肯,他索性以家人安危相脅。年近七旬的父母怕了,千萬莫因兒子忤逆而害了女兒一家!無奈之下,給錢,並報警。古古當著警察的面,指著父親的臉罵:你小學管我,中學管我,技校管我,工作管我,現在還想管我!父親記得清晰,當時連警察聽了都搖頭。古古極要面子,這是家人和他自己都承認的。因為要面子,他強調“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只會讓我瘋狂”;因為要面子,他孤注一擲地炒股,最終慘敗,賣房賣車,自述“前後賠了200萬”;因為要面子,他在意極了面癱的後遺症,右臉現會輕微抽搐……“我完了,男人四十沒錢沒事業就是一砣屎,更何況還拖著一張破臉!”這是他特地開的博客,只有兩篇類似“遺書”的心理獨白,分別寫於今年3月、4月。他承認:“說點實話吧,這次和感情關係不大。首先面癱恢複比較差,去年一整年都是郁郁寡歡,股票也是慘敗。……是因為股票輸了,很煩。”犯案的真正原因,如洋蔥般一層層被剝開。然而,鐵窗之內的他,至今仍反複強調只是希望“過普通人的生活”,比如“約會時跟普通人一樣,去熱門餐廳,吃四五百元的日本料理”。對於記者提出的夫妻共同還貸供房,他嗤之以鼻,說30多歲還要貸款?難道這就是所謂的 “普通人的生活”?而今,父親反思,對古古從小管教過於簡單粗暴,缺少溝通,一得知兒子打架,無論對錯,先揍一頓。父親說,兒子性格一根筋,總認為自己對,連上班遲到也是別人的錯;古古也自稱 “性格任性偏執,做事簡單粗暴”。但數十年前的教育,不都是這樣嗎?父親很不解。這一次,父親的應對之策是:去了古古的單位,冀望于工會等“組織”;打了市民熱線求助,被告知還是得報警……很難說這些舉措有什麼問題,但總讓人覺得缺少了些什麼。而對於古古托警方向家人提出的聘請名律師打官司的請求,家人拒絕了。“要花幾萬、幾十萬,我們沒這經濟力量。我們能勸的都勸了。他是死是活,咎由自取。”6月27日,古古以故意殺人罪被批准逮捕。當天,父母來簽字時說,庭審階段,他們不想來了……假如心魔能被化解1994年,古古技校畢業後,進某公司工作,直至今年3月辭職。古古的家人和受害人,都曾找過公司。此後,公司領導將他的崗位由外勤維修轉為內勤,每天必須朝九晚五按時上下班。這讓他覺得被“盯”上了,不再自由。盡管單位沒有辭退他,但他猜測“總有秋後算賬的一天”,於是辭了這份令人稱羨的工作。他說:“辭職的時候,公司說我是強盜邏輯,的確是。”古古的父親明白,這公司算好的了,放兩三個月的病假給兒子治療面癱;但他同時也很困惑,以前有麻煩事找“組織”,不是都會盡心盡力地出面管嗎?而今社會,仿佛不再有人操這份心了。古古告訴記者:“裝裝樣子總要的。”而在其微博上,他曾寫過:“我願意付出的是生命,報警有什麼用?”據市精神衛生中心司法鑒定所的司法鑒定意見書:古古一案,“流露較多心理因素,自覺在感情、生活、經濟及健康等多重現實挫折交織之下,身心挫敗而生自暴自棄、憤懣不平之心”。但這些心理因素,尚不致於精神疾病。鑒定書指出:“具有受審能力,意識清,儀態整……並無幻覺、妄想、抑鬱躁狂等精神症狀,思維連貫,情感協調,智能記憶良好。”據5月10日的訊問筆錄,今年2月至3月,古古“到各地旅遊,還大吃大喝,用光了所有積蓄,並且辭去工作,想的就是要自殺,或者去殺死***(前女友)”。他還補充供述了,分別從兩家銀行得到兩筆無抵押貸款,共23萬多元;三張銀行信用卡均透支,總共近10萬元。錢去哪兒了?旅遊、購物、生活消費。僅西藏和海南的近一個月獨自旅遊,他花了約10萬元。而目前上海前往歐洲的10日團,多數報價不超過2萬元。3月底,他到浙江龍泉買了3把刀,並在上海的建材店買了斧頭,將一把匕首用繩子綁在身上,另2把刀和斧子放在租車的副駕座位。案發前兩天,他把平時用來上網的筆記本扔下了蘇州河。案發前一天,他住進了緊挨著前女友公司的快捷酒店。案發當晚,他等前女友下班時,從酒店走出,持短刀前往,與前女友父親發生口角,“我說你不要惹我,被害人說你想怎樣,我被態度激怒了,他頭斜著,很不屑的樣子,我就回車上拿長刀”。雙手握緊長刀,用力一刺。他又走回車上,想繼續開車撞死前女友和她父親。車子倒了一半,沒有倒出,然後就放棄了,“還是下不了手”……而慘劇已釀。對於微博上發佈的內容,古古堅稱“那只是一種情緒”,“很多話是吃了老酒後情緒失控發的”。他的心魔,他無法自控,也沒有機會得到救助、疏通和干預。他寫過兩次:“一念天堂,一念地獄。”“我也不曉得為何要去鑽這牛角尖。”看守所內的他低下頭,歎一口氣說,“其實,沒有什麼是解決不了的。”存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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